我們在上期文章指出全球暖化加速已獲得確認,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近日又浮現出另一個挑戰 —— 我們在今年下半年又需要面對新的「厄爾尼諾現象」。本期文章將聚焦這個正在醞釀的厄爾尼諾事件,並剖析其對亞洲以及香港天氣的可能影響。
什麼是厄爾尼諾?
「厄爾尼諾」(El Niño,西班牙語意為「聖嬰」)是發生於赤道太平洋的大規模海洋 —— 大氣耦合現象。在正常情況下,強勁的信風(貿易風)由東向西吹,將赤道太平洋東部的溫暖海水推向西太平洋,同時帶動東太平洋深層冷水湧升,維持東西太平洋之間的溫度差異。
每隔數年,信風異常減弱,溫暖的海水便向東擴展,令赤道中東太平洋的海面溫度顯著偏高,這就是厄爾尼諾現象(圖 1)。與之相伴的大氣環流異常,統稱為「南方濤動」(Southern Oscillation),兩者合稱「厄爾尼諾-南方濤動」(ENSO)。與厄爾尼諾相反的現象,即赤道中東太平洋的海面溫度顯著偏低,就是拉尼娜現象(La Niña)(圖 2)。


在判定標準上,目前各主要氣象機構採用的基準略有差異,但比較常用的是美國氣候預測中心(CPC)的指標。CPC 於 2026 年 2 月正式以「相對海洋尼諾指數」(Relative Oceanic Niño Index,簡稱 RONI)取代沿用多年的「海洋尼諾指數」(ONI),成為官方監測和預測 ENSO 的主要指標。RONI 的計算方式,是先取赤道太平洋中東部關鍵海域「尼諾 3.4 區」(Niño 3.4,5°N 至 5°S、120°W 至 170°W)(圖 3)的三個月滑動平均海面溫度距平,再減去整個全球熱帶洋面(20°S 至 20°N)的平均溫度距平,從而得出尼諾 3.4 區相對於全球熱帶海洋的溫度差異。判定門檻與舊ONI相同:連續五個三月期的RONI值等於或超過 +0.5°C,即確認為厄爾尼諾;等於或低於 −0.5°C,則為拉尼娜;強度則分為弱(weak)(0.5至0.9°C)、中等(moderate)(1.0至1.4°C)、強(strong)(1.5至1.9°C)及超強(very strong / super)(≥2.0°C)四個等級。

作出這個改變的原因,在於舊 ONI 依賴 30 年氣候平均(例如:1991 至 2020 年基準期)計算距平,但在全球暖化加速的背景下,這個 30 年基準期往往未能及時反映熱帶海洋整體升溫的趨勢,導致近年的厄爾尼諾強度被高估,而拉尼娜則被低估。例如,以舊 ONI 計算,2024 至 2025 年及 2025 至 2026 年兩個冬季均屬 ENSO 中性;但改用 RONI 後,兩者均被重新分類為拉尼娜事件。RONI 以全球熱帶海洋作參照,剔除了整體升溫的影響,令 ENSO 分類更能反映真正驅動大氣環流異常的海溫梯度,在氣候持續暖化的年代,可望提供更穩定、更貼近實際天氣影響的 ENSO 判斷。不過,RONI 也不是沒有缺點:基於連續五個三月期的 RONI 值等於或超過 +0.5°C 才確定為厄爾尼諾事件會出現滯後問題。
厄爾尼諾再臨:科學界的最新研判
截至 2026 年 4 月底,赤道太平洋的海面溫度仍接近正常水平,屬於「ENSO 中性」狀態。然而,世界氣象組織(WMO)在 4 月底發出的「全球季節性氣候更新」明確指出,厄爾尼諾有很大機率在 2026 年年中發展,最早或在 5 至 7 月達到厄爾尼諾門檻,並可能持續至 2026 年底甚至更長時間。WMO 同時提醒,今次事件的強度仍存在相當的不確定性 —— 部分氣候模式的預報顯示,強度可能在年內後段顯著加強;但現時尚無足夠共識或信心,可以確認或排除「高強度」事件的可能性。
但是,根據世界上其中兩個最可靠的全球電腦氣候預報系統 —— 歐洲中期天氣預報中心(ECMWF)和美國 CPC 的氣候預報系統都顯示,正在發展的厄爾尼諾有較大可能成爲高强度的「超級厄爾尼諾」!
首先看 ECMWF 基於 2026 年 5 月 1 日的「尼諾 3.4 區」海面溫度異常集合預報(圖 4)。51 個成員每個預測的每月平均海面溫度異常以紅點與細紅曲線相連表示。從(圖 4) 可見,「尼諾 3.4 區」海面溫度異常在 5 月初應已超過 +0.5°C 的門檻,由於預測海面溫度異常在未來數月持續上升,正式宣布厄爾尼諾重臨只是遲早的事。而且按這個預報,所有集合成員的預測海面溫度異常將會在今年 10 月達至 +2.0°C —— 出現「超級厄爾尼諾」的機會相當高!

我們再看美國 CPC 在 2026 年 4 月 9 日發出的 ENSO 强度機會率預報(圖 5),可見今年的 5、6 及 7 月(圖中左三「MJJ」位置),「相對海洋尼諾指數」(RONI)(見上文)有超過 6 成機會超過 +0.5°C ;到了今年10、11及12月(圖中”OND”),概率將會超過9成,而厄爾尼諾强度更有23% 機會達到超強(Very strong)等級。美國 CPC 的預報雖然比 ECMWF 的預報較爲保守,但趨勢一致。

詹姆斯·漢森(James Hansen)在 2026 年 4 月底的最新 通訊 中,以物理學角度推斷:若今次厄爾尼諾的強度最少與 2023 至 2024 年的事件相當,再疊加暖化加速的背景,2026 年很可能打破 2024 年的全球最高氣溫紀錄,成為有儀器記錄以來最暖的一年。他更預計 2027 年將更熱,全球氣溫或達 +1.7°C(相對於工業化前水平),創下歷史新高。
厄爾尼諾如何影響亞洲和香港的天氣?
厄爾尼諾現象的本質,是赤道太平洋東部及中部的海面溫度異常偏暖,信風減弱,導致沃克環流(Walker Circulation)改變(圖 6 及圖 7)。這個改變透過大氣遙相關,對全球各地的降雨分布及溫度造成廣泛影響。
簡單來説,如(圖 6)所示,在正常情況(ENSO 中性條件)下,沃克環流沿赤道太平洋呈現有規律的對流格局:信風由東向西推送暖水,令印度尼西亞及西太平洋一帶形成強烈的上升氣流和積雲對流,帶來豐沛降雨;而近南美洲的東太平洋的氣流則下沉,天氣相對乾燥。當厄爾尼諾發生時,信風顯著減弱甚至逆轉,赤道中東太平洋的海面溫度異常偏高(圖 7 中橙色區域),令對流中心向東遷移至中太平洋和東太平洋上空,在這些海域形成強烈的上升氣流和降雨(圖 7)。與此同時,原本多雨的西太平洋及海洋性大陸(印度尼西亞、菲律賓一帶)出現偏涼的海溫負異常(藍綠色區域),上升氣流受到抑制,轉為下沉氣流,令東南亞及澳洲等地降雨減少。


雨量影響
由於上述的沃克環流改變,在亞洲範圍內,東南亞地區(包括南海一帶)以至印度,出現偏乾情況的機率明顯較高(圖 8及圖 9)—— 這些地區面臨乾旱威脅。


至於厄爾尼諾對香港雨量的影響,從 (圖 9)可見,華南沿岸剛好位於年雨量偏低區域和年雨量偏高區域的交界,因此對於年雨量來説沒有清晰的信號。翻查過去三次超級厄爾尼諾開始的年份(1982、1997 及 2015 年),1982 年及 1997 年香港都非常多雨(分別為 3247.5 及 3343.0 毫米),但 2015 年卻少雨,只有 1874.5毫米。雖然年雨量有頗大不確定性,比較有把握的是:在厄爾尼諾情況下,香港冬季和春季雨量將會偏多。
高溫變化
與此同時,在厄爾尼諾的影響下,幾乎全球各地的氣溫均有偏高的傾向,這是因爲在赤道中東太平洋一大片海域的海面溫度高於正常值,有利海洋的熱量釋放到大氣中,導致太平洋的氣溫升高,進而使全球氣溫升高。但在全球暖化正在加速的背景下,全球氣溫將會因厄爾尼諾而升得更高,甚至有很大機會挑戰新高。2024 年首三個月受厄爾尼諾影響,當年全球平均氣溫創出有儀器記錄以來新高,(圖 10)顯示 2024 年全球地面氣溫與海面溫度的異常,可見全球大部分區域的氣溫比正常高,破紀錄的高溫(圖 10 中的藍色點區域)席捲亞洲大部分地區,尤其中國内陸、東南亞和日本。香港也不能倖免:2024 年亦是香港自 1884 年以來最熱的一年。

熱帶氣旋
在厄爾尼諾情況下,在西北太平洋的熱帶氣旋生成位置比正常偏東,令它們有較大機會轉向偏北或東北方向移動,減低進入南海的機會。由於熱帶氣旋在溫暖的海洋上維持的時間更久,它們亦有較大機會增强為超强颱風。因此,自 1961 年以來,在厄爾尼諾出現時從來沒有一個熱帶氣旋會在 4 或 5 月進入香港 500 公里範圍之內。進入夏季後,厄爾尼諾對西北太平洋熱帶氣旋活動的影響反而變得不明確。
根據過往統計,在厄爾尼諾情況下,8 月至 10 月期間進入香港 500 公里範圍的熱帶氣旋數目與正常情況接近(圖十 11)。但是,翻查過去三次超級厄爾尼諾開始的年份(1982、1997 及 2015 年),可以發現香港天文台需要發出熱帶氣旋警告信號的次數比正常低(分別為 5、2 及 3 次)。(圖 12) 顯示 2015 年西北太平洋和南海的熱帶氣旋路徑,可見出現在南海的熱帶氣旋非常少,大部分的熱帶氣旋都在較北位置登陸或在呂宋海峽以東轉向。


結語
從以上討論,厄爾尼諾現象很可能在今年年中形成,甚至有機會成為「超級厄爾尼諾」。受厄爾尼諾及暖化加速影響, 2026 年全球氣溫將有機會挑戰 2024 年的最高紀錄,而 2027 年的全球氣溫將會再創新高。雖然厄爾尼諾對香港天氣的影響還有不少的不確定性,但一點可以肯定:極端天氣將會變爲常態,但究竟會以什麽形式出現還未可以肯定 —— 全年乾旱抑或多雨?會否少掛風球、抑或再受超强颱風吹襲?無論如何,請大家為風雨季和酷熱的夏季做好預防措施,防患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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